我是湖南嶽陽的80後,最怕人問起的一句話,便是「聽說你家有個當大官的親戚?」
每次聽到,我都只能笑著擺手:「沒有的事。」不是刻意隱瞞,是父親早在2004年就反覆叮囑:「往後在外頭,別跟人提他,更別說他是你表舅。」那時我剛踏入社會,不懂這話里的沉重。
只記得父親說這話時,手裡攥著一把螺絲刀,指節泛白,像是在擰一顆看不見的釘子。
我是湖南嶽陽的80後,最怕人問起的一句話,便是「聽說你家有個當大官的親戚?」
每次聽到,我都只能笑著擺手:「沒有的事。」不是刻意隱瞞,是父親早在2004年就反覆叮囑:「往後在外頭,別跟人提他,更別說他是你表舅。」那時我剛踏入社會,不懂這話里的沉重。
只記得父親說這話時,手裡攥著一把螺絲刀,指節泛白,像是在擰一顆看不見的釘子。
他說,你超良表舅官越做越大,和我們的聯繫卻越來越少,原因直白又刺耳:怕我們找他辦事,更怕我們打著他的旗號謀私利。在他眼裡,「親戚」二字,從來不是溫暖的依靠,而是避之不及的風險。母親偏不信這份疏離。
2003年臘月,她掏出那部帶鍵盤的諾基亞,撥通了表舅的電話,聽筒里傳來忙音——電話被掛斷了。
她不死心,又讓我寫了一條十五字的簡訊發過去:「臨近過年了,在外頭忙,要多注意身體!」沒有半句請求,只有純粹的問候。
可這條簡訊,從臘月躺到正月十五,始終沒有迴音。元宵節那晚,母親半晌沒說話,轉身進了廚房洗菜。
水流聲嘩嘩作響,比平日里大了許多,像是生怕一停下來,心裡的某個角落就會轟然碎裂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,忽然懂了:有些人不是走遠了,而是從心裡,把和你的那扇門,牢牢鎖死了。2005年清明,我們終於在祖墳前見到了他。他來得倉促,走得更是匆忙,一身黑色上衣,身後跟著個提公文包的男助理,像影子般寸步不離。
他給爺爺奶奶的墳頭敬了香、鞠了躬,轉身就要走。
父親上前攔了攔:「回來了,留下吃頓晚飯吧。」他腳步一頓,回頭看我們,語氣平淡:「晚上約了人,就不留了。」

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,所謂疏遠,從不是不見面,而是見了面,也像隔著一條湍急的河。你朝著對岸喊一聲「親戚」,連回聲都傳不過去。比他主動斷親更讓人無奈的,是村裡親戚們的「惦記」。自他職務漸高,往日冷清的村子忽然熱鬧起來。
有人端著酒杯上門,笑得格外熱絡:「你家那位親戚,現在可真是出息了,天天在電視上見呢。」有人吞雲吐霧,話里話外全是門道:「幫我牽個線唄,不求辦事,就見一面。」
母親心腸軟,時常望著窗外嘆氣:「他哪怕回個電話,說句問候也好啊。」大學那幾年,我也動過一次心思。那時想在學校入黨,明知母親手裡存著表舅的電話,卻終究沒敢打。過年回家,長輩拉著我喝酒,說有個小工程項目,「只要你跟你表舅說一聲,他點個頭的事兒」。
年輕人誰沒怕過窮,怕過被人看不起,怕錯過唾手可得的「機會」?我借著酒勁,把這話試探著說給父親聽。
父親只淡淡回了一句:「你真想幫他,就別把他往火里推。」我愣在原地,他又補了一句:「你以為那是關係,其實是給人留的把柄。」那晚我徹夜難眠,窗外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,像有無數聲音在耳邊慫恿。
可我總能想起那條石沉大海的簡訊,想起祖墳前那句疏離的「不留了」。後來,消息像驚雷般炸開。
先是坊間的傳聞,越傳越細;再是官方的通報,一錘定音。他被查了。
村裡瞬間炸開了鍋,有人搖頭感慨「早就看他薄情寡義」,有人冷笑一聲「活該如此」。

我站在人群里,沒說一句話。只想起清明那天,他站在祖墳前的背影,筆挺得有些僵硬,風吹起他的衣角。
那時我以為那是身居高位的傲慢,如今才懂,那或許是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一個人站得越高,越怕「親戚」這兩個字,因為這兩個字背後,藏著數不清的請求、交易與暗示,是能傷人於無形的軟刀子。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關上門,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不是幸災樂禍,是由衷的慶幸。慶幸父親當年的叮囑,讓我們家從未靠近過那條名為「捷徑」的河;慶幸我們始終守著分寸,沒借著親戚的名頭,去換半分不該得的利益。
有些親戚的「高」,從來不是福氣,而是燃著的火堆,靠近一步,便可能引火燒身。這些年我看得越來越透徹:有人把親戚當樓梯,踩著往上爬;有人把親戚當招牌,扛著去謀利;也有人把親戚當累贅,躲得一乾二淨。
可親戚本該是什麼樣的?
是過年時圍坐一桌的家常,是遇事時心甘情願的幫襯,不是你走投無路時的籌碼,更不是你攀附權貴的工具。
真有難處,親戚幫一把是情分;總想著借親戚的名頭謀私利,那不是情分,是把人往坑裡推。至於那位漸行漸遠的表舅,我終於能坦然說一句心裡話:你可以不幫忙,可以保持距離,但不必把「親戚」二字,當成洪水猛獸。
後來我才知道,他並非對所有親戚都這般疏離,官方通報里那句「大搞家族式腐敗」,道破了真相。
我忽然有些恍惚,這些年他刻意疏遠我們家,到底是想保護我們,還是打從心底里,就不願與我們這樣平凡的親戚有半點牽扯?這個問題,或許永遠沒有答案。如今我們家依舊過著尋常日子:上班、種地、養娃、還房貸。再有人問起那位表舅,我還是會笑著搖頭:「不太熟,沒怎麼聯繫。」說這話時,心裡格外踏實。
不是贏了誰,而是終於明白:靠親戚走的捷徑,大多通向懸崖;把自己的日子一步一步走穩,才是一個人最硬的底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