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,兩千五百多個日夜,能塵封多少秘密?
我們老家有句俗話:「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 」但對於樓下老王家的兒子建建,所有人找了七年,什麼也沒見到。
就在大家都快要把這個名字淡忘的時候,一件東西,以一種任誰都想不到的方式,回來了。

它不是被人在某個角落發現的,也不是被河水衝上岸的。 它是從我家那隻老藏獒大黑的骨灰里,被火化場的工人用小鑷子夾出來的。
一個燒得發黑、但輪廓清晰的小銀鎖,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字:建建。
那一刻,我腦子裡不是悲傷,是一片空白式的轟隆作響。?一條狗的肚子里,怎麼會藏著鄰居家失蹤孩子貼身的長命鎖??這七年,大黑沉默地活著,又沉默地死去,最後用這種方式,吐出了一個橫跨兩家人的、沉甸甸的問號。
七年前的那個夏天,燥熱得讓人心慌。
建建那孩子,當時也就八九歲吧,是我們這棟樓有名的「混世魔王」。?誰家晾在外面的白菜被他踢兩腳,誰家門口的自行車鈴鐺不響了,準是他乾的。?但我得說句公道話,這孩子怕大人,卻從不怕我家大黑。
大黑是條正兒八經的藏獒,站起來比當時的建建還高,一身黑毛油亮,叫起來整棟樓都聽得見。?它對生人齜牙,眼神凶得能嚇退送貨的。?可怪了,建建敢去摸它的頭,揪它耳朵。?我遛狗時,他總跟在一旁,小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大黑厚重的背毛,嘴裡念叨著:「大黑大黑,咱們去哪兒玩呀??」

我心裡是犯嘀咕的。 畢竟狗是畜生,再熟也得防著。 建建爸媽老王兩口子,四十得子,寵得沒邊,也不太管。
出事前一天下午,建建還扒在我家院子的鐵門邊,眼巴巴地說:「叔,明天我帶我同學來看大黑,我能牽它去小公園轉一圈不? 就一圈! 」
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了:「那可不行! 大黑勁兒大,你拉不住。 要看就在院子外看。 」他癟著嘴,悻悻地走了。
那天傍晚,我還看見他一個人在樓下沙坑那兒玩,脖子上那個銀閃閃的長命鎖,隨著他一跳一跳的動作晃悠著。
誰能想到,那就是好多人看見他的最後一眼。
晚上八九點,天剛擦黑,王家嫂子凄厲的哭喊聲就炸開了:「建建! 建建不見了!
」整個樓道瞬間活了,手電筒的光柱亂晃,鄰居們穿著拖鞋就往外跑,喊著孩子的名字。 附近的小公園、廢棄工地、甚至每條水溝都翻了個遍。
警察來了,問詢、登記,忙到後半夜,結論是:孩子下午還在樓下玩,晚飯點沒回家,人間蒸發了。

老王家的天塌了。 王嫂子哭暈過去好幾次,老王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。 那段時間,樓里氣氛壓抑得可怕,家家戶戶叮囑自己的孩子不準亂跑。
警察也來問過我,問建建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,有沒有說過想去哪兒。
我想起他想牽狗的事,也如實說了。?但這線索,就像一滴水匯入大海,毫無波瀾。
大黑呢? 出事那晚,它和往常一樣,趴在院子的窩裡,聽見外面的喧鬧,只是抬起頭警覺地豎了豎耳朵,沒什麼特別的反應。
後來幾天,它照樣吃,照樣睡。 有人私下裡嚼舌根,說會不會是狗……但這話太傷人了,也沒任何依據,很快被壓了下去。
大黑那幾天的飯量,我記得清清楚楚,沒什麼變化。
日子像上了銹的發條,沉重但依舊一格一格地往前挪。?老王夫婦在絕望中又撐了兩年,最終還是搬走了,離開了這個裝滿痛苦回憶的地方。
他們的房子空了,偶爾有親戚來開窗通通風,那股寂寥的氣息,從門縫裡滲出來,瀰漫在樓道里。
建建這個名字,逐漸成了大家心照不宣、盡量避免提起的禁忌。
只有大黑,彷彿是一個被遺忘的計時器。 它慢慢老了。 不再威風凜凜地站在院子中央,更多時候是趴在窩裡睡覺。
遛它從一種責任變成了一種陪伴,它走得很慢,常常沒走幾步就要停下喘氣。
到最後一年,它連最愛的肉骨頭也嚼不動了,眼睛渾濁,看著你的時候,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。
它走的那天很安靜,就是趴著趴著,再也沒有起來。 我們一家人圍著它,心裡都堵得難受。 決定火化,是想好好送它一程,留個念想。
送它去火化場那天,天陰沉得像要滴出水,和七年前那個悶熱的傍晚,完全是兩種感覺。
火化過程我們沒看,等在休息室。?過了很久,工作人員端出來一個盒子,還有一個小托盤。
他臉色有點古怪,把托盤遞過來:「師傅,這是從骨灰里發現的,沒燒化的,你看看。 」
我低頭,就看見了那個小東西。
黑黢黢的,沾著灰白色的骨灰,但那個鎖的形狀,和上面模糊卻可辨的「建建」二字,像一把燒紅的烙鐵,直接燙在了我的眼睛上。
「這……這是哪來的? 」我的聲音乾巴巴的。

「就在骨灰中間,應該是……在它身體里的。 」工人解釋道,「可能是生前不小心吞進去的,狗有時候會亂吃東西。 」
生前吞進去的? 什麼時候?
七年前??還是更早?
建建失蹤那天,或者前一天,他到底有沒有偷偷溜進過院子,和大黑有過我們不知道的互動? 長命鎖是不小心掉了,被大黑當成玩意兒吞了?
還是發生了別的什麼? 大黑這些年的沉默,究竟是毫不知情,還是一種殘酷的忠誠,守護著一個它無法言說的秘密?

我顫抖著手,撥通了輾轉要來的老王的新電話。 電話那頭,是長久的沉默,沉默到我以為信號斷了。
然後,我聽到了一聲極力壓抑的、沉重的呼吸。
我把事情斷斷續續說了,提到那個長命鎖。
老王又沉默了半晌,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:「……鎖,是建建周歲時他姥姥打的,他一直戴著。 」
他停頓了很久,久到彷彿跨過了那漫長的七年,最後,他說了一句讓我至今不知如何回應的話:
「老夥計,別想了。 就這樣吧……鎖找到了,也算是個交代。 我寧願相信,他就是頑皮,把鎖掉在你家,讓狗給吃了。 」

他掛了電話。?我拿著手機,站在火化場空曠的院子里,覺得渾身發冷。?老王那句「寧願相信」,像一層薄薄的紙,勉強蓋住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他真的相信嗎? 還是他和我一樣,被腦海里翻騰的各種可怕可能性折磨了七年,終於選擇抓住一根看起來最能接受的稻草?
大黑已經沒了,它把最後的秘密也帶走了。
不,它留下了一樣東西,恰恰是這個小小的、冰涼的長命鎖,把那個本以為已經塵封的舊傷口,連皮帶肉地重新撕開,並且告訴我們:裡面沒有答案,只有更深的迷霧。
那個鎖,現在被我收在一個小盒子里。
我偶爾會拿出來看看。?它冰冷、沉默,像一個永恆的句號,卻畫在了一連串驚心動魄的問號後面。?我有時會想,如果大黑會說話,它開口的第一句,會是什麼?
是講述一個孩子平凡的嬉戲失誤,還是一個所有人都無法承受的黑暗真相?
它永遠不會說了。 而建建到底去哪兒了? 那個夏天傍晚之後的故事,或許只有那個消失的孩子,和這條沉默至死的狗,才真正知道。
我們這些活著的人,握著一把小小的銀鎖,被永遠地留在了真相的門外。